阅读原本是什么
当前位置:推荐阅读  作者:郭宗明  来源:中国教育报  时间:2010-05-23  点击:

 

    绝不应该把王富仁先生发表于200121《中国教育报》上的《好读书,不求甚解》一文,看作是一篇无足轻重的泛泛之论。这篇文章,对我国的语文教学,尤其是对所谓的阅读教学进行了有力的针砭,对现行的主流式教学方式,提出了极有价值的反叛式见解。譬如好的书,是过就的。’(理解)是同时完成的。在这个意义上,就是就是是在读的过程或读后自然发生的现象。不存在一个甚解的问题。好读书,不求甚解才是一种正常的读书方式,接受方式。譬如作者不需要还要有一个第三者对他的读者解释自己的作品等观点,具有振聋发聩的作用,将开启对语文教学的进一步探究和整改。

从叶圣陶先生提出阅读也是一种能力以来,提高阅读能力可以说是得到了变本加厉的恶性发挥,以致于把中小学阅读教学搞得付出愈来愈多,收获愈来愈少,愈来愈违反认知规律,教师教得费力而不讨好,学生学得非常厌烦,师生负担超重,成效却每况愈下。用一种过去的习惯说法,叫做少、慢、差、费。前不久作家王蒙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语文是什么?诚然,我们的语文教学搞了这么多年,现在应该也必须回头想一想语文是什么这个根本问题了。我认为现在的阅读教学搞的这一套,基本内容已经不再是语文,而是语文学

几十年前林语堂先生就对中国的语文教学进行过猛烈抨击,说过许多好像是过激的言辞。譬如他说:所谓学习就是喜爱。学生应该对读书发生狂喜。但是从小学到大学研究院,教师有一种天才,就是把读书的乐处挤出,使之变得干燥乏味。”(《论学问与知趣》)近二十年来的所谓阅读教学,越弄越邪乎,成了阅读就是训练,训练就是做题。把读书的乐趣,读书的美感,把启迪心智,提高感悟世界、认识世界、表述世界的能力等读书的本意全都扫荡殆尽了。因此,要使阅读拨乱反正,使阅读教学变得生机盎然卓有成效,必须首先改革关于阅读教学的思维和理念,彻底从泥淖中走出来,回归真正的阅读世界。路径有三:

打破强加于阅读的种种束缚,给阅读以充分的自由

林语堂先生曾说过:什么才叫做真正的读书呢?这个问题很简单,一句话说,兴味到时,拿起书本来就读,这才叫做真正的读书,这才是不失读书之本意。”(《读书的艺术》)而现在我们给阅读强加的内容实在是太多了。一篇文章,从内容到形式,从形而上到形而下,我们给它进行了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条块分割。从时代背景到段落大意到主题思想到写作方法,从字、词、句、篇、到语()、修()、逻()……我们把教材折腾得天翻地覆。我们的教材编写者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爱打破砂锅纹()到底。课文后面的思考和练习总是试图把一篇文章肢解到筋骨甚至血脉:“XX段落表达了什么?是怎么表达的?使用了什么写作方法?作者的思路是什么?XX词语在文中起到了什么表达作用?……”这种语文学的东西整日价在课堂上跋扈着,我们的教师和学生就是天天被这些东西捆住了手脚,而语文教学的目的是让学生学好语文而不是让他们去学语文学鲁迅先生有一篇文章叫《随便翻翻》,提倡当作消闲的读书——随便翻翻。说一些人和我闲谈之后,常说我书是看得很多的。我也的确好像书看得很多,殊不知就为了常常随手翻翻的缘故,却并没有本本细看。试问,假如像现在的语文课上这样的读书法,一篇课文翻来覆去地折腾好几节课,能够看得了几本书呢?

在阅读教学的思维方式上,还有一个最根本的失误,就是忽视了感性思维和整体思维,也就是王富仁先生中提出的感受式阅读。从认识论的角度来说,人们对事物的认识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宏观上总体上的认识和把握,一种是微观上具体的分解式的观察和认知。现行的阅读教学,在微观的道路上走得太远太邪了,同时又十分忽略对文本的整体性思维。正如一个人,一株树,一朵花,一泓清溪,一片云彩是不可随意割裂的一样,一篇文章怎么可以随便地碎尸万段”(于漪老师语),变成一道道习题呢?

传统文论讲重,作文章都讲究一气呵成。一篇文章从开头到收束,有一股气脉,这个东西是可以感受,却是不容易解析的。正如邓拓所说,读书的要诀全在于会意。真正的阅读教学必须注重感性思维、整体思维和会意式读法,必须抛弃至少应该尽力淡化现行的这种以语文学为核心内容的解析式的所谓阅读。林语堂先生曾斥责当年的恶性读书、恶性考试、恶性教学、恶性出题为焚琴煮鹤,贬斥不正确的读书方法就等于是烹金鱼煮白鹤,而现行的这种语文学式的阅读方法,比起先生贬斥的烹金鱼煮白鹤式的阅读来,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著名学者郭启宏先生在一篇谈读书的文章中提出了4种读书法,似可矫治当前阅读教学中的大弊病,特摘录如下:一曰信马由缰法。抓到什么读什么,有兴趣就读,没兴趣就歇。因为漫无目标,所以可行可止。思想无负担,放松近乎惬意。二曰蜻蜓点水法。只在书上款款飞,一点,二点,三点,如打水漂。浅尝辄止,是因为无意饱餐。据说郭沫若、老舍和杨绛都用过类似的读法,称作跳跃式浏览。三曰囫囵吞枣法。四曰改弦易辙法。一册书读来无味,绝不强读,马上换书。再无味,再换,至三番乃止。

充分尊重阅读者的个性,对文本不可求强解、求统解、求全解。

现行的阅读教学思维方式总是试图吃透甚至嚼烂文本,总想不留任何疑难,总想达到一个统一的目标,总想把书中的问题统统解决,还实际是很天真很幼稚很荒唐的做法。由于年龄和认识水平的原因,中小学生同教材之间本来就存在着一定的距离,鲁迅曾经说过,我的书,不到三十岁的人是看不懂的。要想让中小学生把书中的问题全弄明白,不过是痴人说梦。从认识论的基本原理上说,认识也不是一次能够完成的。宋代学者陆象山说过,读书且平平读,未晓处且放过,不必太滞。也就是林语堂先生所说的那样,只是一路地读过去。不必在某些问题上过于拘泥。再说,书也不是读上一遍两遍就能解决问题的。一首李白的诗,小学生读和大学生读,怎么可能有同样的理解?况且阅读是一个很主观很富有个性色彩的活动。就是同一个层次的学生,由于种种原因,也不会对同样的文本产生同样的感受。一本书的好坏,也只有切身去读的人才知道。书海淼渺无际,好书汗牛充栋,甭说一个人只活一辈子,就是能活上十辈子,只选择自己最喜欢的书去读,也不能穷尽世间的好书。而我们的阅读教学,则把读书严格地控制在一个狭窄的藩篱之内,还要硬性规定在特定的时间之内必须完成种种阅读要求,完成那些专家学者挖空心思搞出来的匪夷所思的思考题和练习题。孩子们的阅读兴趣焉能不彻底被抹杀?

阅读必须回归到上,练好功和

胡适曾把读书和看书加以区别,意思是说光看还不能算是读书。中小学生真正意义上的读书,乃是反反复复地,乃至于吴伯箫先生曾多次指出,现在的教学把课文都讲了。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让学生阅读原文上。实质上,几十年来语文教学最大的失误,就是舍了本,逐了末。所谓,就是让学生正经八本地念文章,诵文章;所谓,就是在读书这件原本非常简单的事情上,凭空附加了一整套繁琐到无以复加的所谓阅读理论。课堂上教师的主要任务是讲析,一些标新立异的所谓引导启发等等,也不过就是变着法地讲析。我们听了无数优秀教师的观摩课,那一黑板一黑板的板书,看起来逻辑严密、条理分明、重点突出,还标榜培养了什么能力之类。其实,教师越是玩得花样翻新,学生真正的读书时间就往往越是被侵吞殆尽。这一套把戏实在是不应该再耍下去了。

在阅读教学这个问题上,可谓愚蠢者最聪明,聪明者最愚蠢。自古及今,所有成大学问者,都不废乃至终生不辍地以最原始的方法来读书。苏东坡可谓才高八斗,但读书却非常老实,他就是一遍一遍地念。据说他夜读《阿房宫赋》,反反复复地朗读,以至于听得守夜的更夫都记住了文章的句子。明代大学者张溥,读书的方法是对每一篇文章先要抄一遍,抄完了朗读一遍,朗读完了再抄一遍……至七个轮回才算完。为了勉励自己下这样的功夫,他把自己的书斋叫做七录斋

程千帆教授在《闲堂文薮》一书中,记述国学大师刘永济勤奋治学的情景时有这样一段话,“1941年秋,先生在乐山嘉乐门外的学地头结邻,居住在一个小山丘上……相距不过一百公尺,有一条石级相通。小路两旁,栽满竹子。晨光熹微,竹露滴在石级上,淙淙作响,而先生的读书声则从雾气露声中断续飘来,每天如是。这声音像警钟一样激发着我和祖芬(编者按:程千帆教授夫人,大学教授)少年好学的心,使我们一点也不敢懈怠。”1941年,刘永济先生已是名震海内的大学者了,且年龄也已经五十多岁,他的用功方式何等简单,就是每天坚持晨读,并且一定要出声地读,朗读。这是非常具有启示意义的。

好书自应琅琅读。我们的古人在阅读教学方面是有很严格的要求的。凡读书,须字字读得响亮……只要多诵数遍,自然上口,久远不忘。书读百遍,其义自现,谓读得熟,则不待解说,自晓其义也。”(《训古斋规》)正如王富仁先生所言,读的本身就是记忆,就是感悟,就是理解,就是消化。阅读教学弄到现在这个地步,必须像韩愈倡导古文运动一样,旗帜鲜明、大刀阔斧地继承古代优秀的教学传统,打碎现行的这些违反语文学习规律的一系列所谓科学的阅读,把阅读的主动权交给学生。如果没有使阅读教学返璞归真的决心,没有强有力的删繁就简和矫枉过正的举措,我们的阅读教学乃至整个语文教学,还将长期地陷在总体性失误的泥淖里。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2001年3月22《中国教育报· 读书周刊》